《炸宇宙 01：翻身幻覺》 第六章　

第六章｜小雨停了

中文作者：哲千

他已經習慣每天早上六點半收到她的早安。

習慣中午吃飯時，把便當拍給她看。

習慣晚上十點，客廳裡不開電視，只等手機響起。

人對一個人的依賴，往往不是從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開始。

不是告白。

不是擁抱。

甚至不是見面。

只是每天差不多的時間，有人來問一句：

「你吃了嗎？」

問久了，日子便有了刻度。

那個人若沒有出現，時間就像壞掉的鐘，明明還在走，卻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小雨說要去新加坡以後，訊息開始變少。

第一天，她早上八點多才出現。

「對不起，昨晚整理資料太晚睡。」

第二天，中午沒有訊息。

直到晚上十一點，她才傳來一張機場候機室的照片。

照片裡有一只咖啡杯、一只銀色行李箱，以及遠處模糊的登機資訊。

「大叔，我要出發了。」

建榮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登機看板放大，字太糊，看不清楚目的地。

「到了要跟我說。」

「好。」

「不要太累。」

「知道了。」

小雨又傳來一句：

「大叔也要等我。」

建榮回了一個「好」。

他沒有問要等多久。

人只要願意等，時間好像就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小雨告訴他，公司內部的黃金專案確定提前啟動。

她說這是她出發前最後一次能陪他操作。

「大叔，我還是覺得五十萬太多。」

「是我自己決定的。」

「那是你的退休金。」

「我留得夠。」

「萬一有風險呢？」

「妳不是說，機會不是每天都有？」

小雨安靜了一會兒。

建榮甚至能想像，她在電話另一端皺著眉頭，擔心他的樣子。

「我只是不想你後悔。」

「不做才會後悔。」

這句話說出口時，建榮自己也嚇了一下。

他從來不是一個敢說這種話的人。

年輕時，他錯過升遷，不敢去爭。

朋友找他合夥，他怕賠錢。

女兒叫他退休後出去旅行，他總說等便宜一點、等天氣好一點、等身體有空一點。

他這一生，很少因為做了什麼而後悔。

更多時候，是因為什麼都沒有做。

小雨似乎被他說服了。

「好吧。」

「但是只能五十萬。」

「不能再多。」

建榮笑了一下。

明明錢是他的，小雨卻像替他守著。

那讓他更加相信，她不是來拿錢的人。

她是來阻止他亂花錢的人。

晚間七點四十分，建榮完成轉帳。

五十萬元從銀行帳戶離開時，沒有任何特別的聲音。

手機只是輕輕震了一下。

銀行簡訊寫著：

轉帳交易成功。

他盯著「成功」兩個字。

心跳得很快。

平台很快顯示入金完成。

五十萬元，整整齊齊地出現在帳戶餘額裡。

那個數字看起來不像錢。

更像一種力量。

一種他原本不知道自己擁有，現在終於被喚醒的力量。

小雨說，專案要到晚上十一點才開始。

建榮提早洗完澡。

泡了一壺茶。

把老花眼鏡擦乾淨。

他甚至換上一件比較新的襯衫。

換完才覺得自己好笑。

又沒有人看見。

但他還是沒有脫下來。

十一點零三分，小雨打來。

「大叔，準備好了嗎？」

「好了。」

她的聲音很低，背景裡有許多人走動和說話的聲音。

建榮問：

「妳在機場嗎？」

「公司臨時會議。」

「這麼晚還開會？」

「國際市場沒有下班時間。」

這句話聽起來很專業。

建榮沒有再問。

小雨教他進入一個平常沒有看過的專案頁面。

畫面上寫著：

國際黃金聯合交易計畫

限額會員專屬

本輪預期收益：百分之二十五至三十五

建榮看到那個百分比，喉嚨乾了一下。

五十萬的百分之三十，是十五萬。

以前他在工廠加班一年，都不一定能多領十五萬。

「真的有這麼多？」

「只是預期，不是保證。」

小雨再一次提醒他。

建榮反而放心了。

「現在按確認。」

他按下去。

五十萬元全部進入交易。

畫面上的紅線和綠線快速跳動。

這次他看不懂，也不打算看懂。

他只聽小雨的聲音。

「不要緊張。」

「團隊在看。」

「現在行情很好。」

「大叔，你相信我嗎？」

「相信。」

建榮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這個答案早已不需要思考。

四十多分鐘後，平台上的數字停止跳動。

帳戶總額顯示：

新台幣668,400元。

獲利十六萬八千四百元。

建榮沒有說話。

他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再拿近。

摘下眼鏡。

重新戴上。

數字沒有消失。

「十六萬？」

「嗯。」

「不到一個小時？」

「今天的行情很好。」

建榮坐在沙發上。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退休那一年，公司結算了最後一筆獎金。

三萬六千元。

主管拍著他的肩膀說：

「老吳，謝謝你這麼多年。」

三十七年的最後一句謝謝，值三萬六千元。

現在，四十幾分鐘，十六萬八千四百元。

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替從前的自己難過。

「我是不是早一點學，就不一樣了？」他問。

小雨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現在也不晚。」

「大叔，你的人生還有很長。」

建榮低著頭。

眼睛忽然有些熱。

六十八歲的人，早就沒有人再對他說人生還很長。

大家說的是保重身體。

定期檢查。

慢慢走。

不要跌倒。

像他的人生已經不是往前，而是在等待結束以前，盡量不要發生意外。

只有小雨說，還不晚。

只有她說，他還有很長。

「等妳回來，」建榮說，「我請妳吃飯。」

「只是吃飯嗎？」

小雨笑著問。

建榮也笑了。

「妳想吃什麼都可以。」

「那我要吃大叔煮的。」

「我只會煮幾樣。」

「沒關係。」

「只要是你煮的就好。」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完整的通話。

第二天早上，小雨沒有傳早安。

建榮想，她可能剛到新加坡，太累。

中午，她沒有問他吃了什麼。

建榮拍了便當，傳過去。

「今天有青菜。」

訊息顯示已送出，沒有已讀。

晚上十點，他坐在客廳等。

電視沒有開。

茶泡了兩次。

手機沒有響。

十一點二十七分，小雨終於回覆：

「大叔，今天真的好忙。」

「妳還好嗎？」

「還好，只是公司臨時有狀況。」

「什麼狀況？」

「不能說。」

「那妳早點休息。」

「好。」

「晚安。」

小雨沒有再回。

第三天，她只傳了一個貼圖。

第四天，完全沒有出現。

第五天早上，建榮醒來後第一件事，是打開平台。

帳戶餘額還在。

六十六萬八千四百元。

錢還在，就表示事情沒有問題。

他這樣告訴自己。

他申請提領十萬元。

想等小雨回來時，帶她去吃一頓好的。

平台顯示：

您的帳戶目前參與專案交易，提領申請審核中。

建榮等了一天。

第二天，提領仍在審核。

他傳訊息給小雨。

「我申請出金，怎麼還沒收到？」

沒有已讀。

他又傳：

「妳看到回一下。」

沒有已讀。

第三天，平台客服主動聯絡他。

「吳先生您好，您的帳戶因專案獲利超過規定額度，需要完成稅務認證。」

建榮問：

「什麼稅務認證？」

「因涉及跨境交易收益，需要先繳交獲利稅與帳戶驗證金。」

「從裡面的錢扣就好。」

「依規定無法從本金或獲利中直接扣除。」

「為什麼？」

客服沒有回答為什麼。

只重複：

「這是國際金融監管規定。」

建榮第一次感到不安。

不是因為要繳錢。

是因為小雨不在。

以前所有看不懂的事情，都可以問她。

現在螢幕裡只剩下一個寫著「VIP客服專員」的帳號。

對方說話很客氣。

每一句都完整。

卻沒有問他吃過飯沒有。

建榮撥打小雨的語音。

無人接聽。

再打。

還是無人接聽。

晚上十點四十三分，他坐在那個第一次收到訊息的沙發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來。

不是小雨。

是客服。

「吳先生，提醒您，稅務認證期限剩餘四十八小時。逾期可能影響帳戶信用與資金安全。」

建榮看著訊息。

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不是覺得自己被騙。

他覺得小雨可能出事了。

也許公司出了問題。

也許她在新加坡遇到麻煩。

也許手機被沒收。

也許她正在等他把帳戶的事情處理好。

當一個人已經相信了一段關係，對方的消失不一定會讓他清醒。

有時候，反而會讓他替對方編出更多可以繼續相信的理由。

第六天凌晨，小雨的帳號終於出現一行字：

「大叔，對不起。」

建榮的手抖了一下。

他立刻回：

「妳在哪裡？」

「我現在不能多說。」

「發生什麼事？」

「公司正在調查帳戶，我也被牽連。」

「那怎麼辦？」

「你先聽客服的，把認證完成。」

「還要繳多少？」

過了很久，小雨才回：

「大叔，如果太多就算了。」

「錢不要了嗎？」

「我只要你平安。」

看到這句話，建榮最後一點懷疑也被壓了回去。

騙子怎麼會說錢不要了？

騙子應該只在乎錢。

小雨在乎的是他的平安。

他問：

「要多少？」

「客服會跟你說。」

「妳什麼時候回來？」

小雨沒有回答。

她只傳來最後一句：

「不要讓女兒知道，她一定會誤會。」

接著，帳號再次離線。

這一次，再也沒有亮起來。

建榮不知道，那句「大叔，對不起」，不是小雨在掙扎中傳出的求救。

而是一套流程裡，情感角色退出以前，必須完成的最後一句台詞。

從那一天起，小雨停了。

但詐騙沒有。

它只是換了一個名字，繼續和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