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宇宙01：翻身幻覺》 第四章

第四章｜第一筆不是錢，是證明

中文作者：哲千 

吳建榮拍完身分證，沒有立刻上傳。

照片躺在手機相簿裡。

身分證上的他，比現在年輕一些。

頭髮還有一半是黑的，臉也沒有這麼鬆。

那時候美惠還在，女兒還沒有出國，

連家裡陽台那盆蘭花，都還只是市場裡一株不起眼的小苗。

身分證是十年前換發的。

十年，照片不會自己變老。

人會。

他把照片放大，又縮小。

上面的名字、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字號，一樣不少。

電視新聞常說，個人資料不能隨便交給別人。

但是那個平台不是別人。

小雨說，那是她公司的合作平台。

她還特別交代：

「大叔，你先不要放錢，只是註冊看看。不懂的地方先問我，不要亂按。」

會提醒他不要亂按的人，總不像壞人。

建榮這樣想。

他按下上傳。

畫面轉了一圈，出現一行綠色的字。

實名認證成功。

成功。

這兩個字，在他退休以後，很少再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以前修好一台機器，工廠的紀錄表上會蓋一個「完成」。

訂單準時出貨，主管會在會議上說一句「辛苦了」。

女兒考上大學時，美惠高興得跑去市場多買一隻雞，

逢人便說：「我們家女兒考上了。」

那時候成功是會發出聲音的。

有人鼓掌。

有人煮湯。

有人在你回家的時候，替你把燈留著。

退休以後，成功變得很小。

血糖沒有超標。

垃圾車來以前趕得及下樓。

一個禮拜記得吃完冰箱裡的菜。

這些事情做對了，沒有人知道。

做錯了，也只是自己承擔。

如今手機上的「認證成功」，竟讓他有一種重新被世界承認的感覺。

小雨很快傳來訊息。

「大叔好厲害，一次就完成了。」

建榮回：

「這有什麼難的。」

打完，他自己笑了。

其實剛才光是拍身分證，他就拍了六次。

第一次有反光。

第二次切掉一角。

第三次手晃了。

第四次平台說影像不清楚。

第五次他不小心開到前鏡頭，螢幕裡忽然出現一張靠得太近的老臉，把自己嚇了一跳。

可是這些，他沒有告訴小雨。

男人到了六十八歲，還是會想在一個女人面前，保留一點能幹的樣子。

小雨傳來一個拍手的貼圖。

「我就知道大叔很聰明。」

建榮盯著「聰明」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工廠裡從來沒有人說他聰明。

大家只說他老實、耐操、手腳快。

老實是一種稱讚。

但老實久了，有時候聽起來也像是沒什麼別的優點。

「平台裡有一個模擬帳戶，你先玩玩看。」小雨說。

「不用錢？」

「不用。就是讓你熟悉怎麼買、怎麼賣。」

建榮點進去。

畫面上有很多紅色、綠色的線。

數字不停跳動。

黃金、原油、美元、歐元。

他看不懂。

但介面做得很乾淨，按鈕很大，像是特別替不熟悉手機的人設計的。

小雨一步一步教他。

「先點黃金。」

「看到了嗎？上面有買漲、買跌。」

「妳怎麼知道會漲還是跌？」

「我們有分析團隊。」

「準嗎？」

小雨停了一下。

「沒有任何投資是百分之百。」

這句話讓建榮更安心。

騙人的人，應該會說保證賺錢。

小雨沒有。

她承認有風險。

一個願意說有風險的人，看起來就比較可信。

她要建榮先按「買漲」。

十分鐘後，帳面上多了八百七十元。

雖然只是模擬金額，建榮還是忍不住坐直了。

「真的漲了。」

「我說過，我們有專業團隊。」

「那如果按買跌呢？」

「方向看錯就會虧。」

「所以不是隨便按？」

「當然不是。投資哪能隨便。」

建榮忽然覺得，這件事似乎沒有想像中困難。

他以前不碰投資，是因為覺得那是有錢人和穿西裝的人才懂的東西。

報紙財經版上那些名詞，他看兩行就想睡。

什麼本益比、殖利率、技術線型，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現在，小雨只要告訴他按哪裡。

紅的，綠的。

買漲，買跌。

原來賺錢也可以這麼清楚。

第二天，小雨又陪他玩了一次模擬交易。

第三天，也有賺。

第四天，虧了兩百多元。

建榮反而更放心。

如果每天都賺，就太假了。

小雨在語音裡說：

「市場本來就有輸有贏，重要的是控制風險。」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穩。

建榮想起工廠以前新進一批年輕工程師，講話也是這樣。

語速不快，名詞很多，聽起來像任何問題都有辦法計算。

那天晚上，小雨忽然說：

「大叔，你可以試一次真的。」

建榮沒有回。

她又補上一句：

「只放五千元就好。」

五千元。

不是一個會讓人害怕的數字。

建榮一個月的退休金有三萬多。

五千元，大概是幾次買菜、兩頓家庭聚餐，或者一次去醫院自費檢查的錢。

輸了會心疼。

但不至於活不下去。

「如果不放心就不要。」小雨說。

「我只是覺得，你模擬操作得不錯，可以試著感受真實交易。」

「真的會賺嗎？」

「我不能保證。」

又是這一句。

她越不保證，建榮越覺得她誠實。

「而且大叔，我不希望你有壓力。」

「五千而已，哪有什麼壓力。」

這句話是建榮自己說的。

說完以後，事情彷彿就決定了。

很多時候，人不是被別人說服的。

是為了證明自己說過的話，開始說服自己。

小雨教他透過網路銀行轉帳。

收款帳戶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

建榮問：

「怎麼不是公司名稱？」

小雨解釋，那是平台的專屬入金帳戶，每個會員都不同，款項會自動核對。

「這樣比較快，也比較安全。」

安全。

又是一個讓人不再追問的字。

建榮輸入五千元。

確認頁面跳出來時，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銀行帳戶餘額還有七位數。

那是他工作三十多年一點一點存下來的。

裡面有美惠省下來的菜錢。

有他夜班的加班費。

有女兒小時候沒花完的補習費。

有他們原本說好，退休後要一起去北海道看雪的旅費。

錢放在帳戶裡，不會說話。

但每一筆錢，都有它從哪裡來的故事。

五千元從裡面被劃走時，帳戶上的數字只少了一點點。

少到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來。

建榮按下確認。

不到一分鐘，平台餘額出現：

新台幣5,000元。

小雨說：

「大叔，今天的行情不錯。」

「先做一筆就好。」

她讓他買黃金上漲。

建榮照做。

那半小時，他什麼事也沒有做。

電視開著。

晚間新聞播完了，開始播氣象。

主播說東北季風增強，北部明天會下雨。

建榮完全沒有聽見。

他一直盯著手機上的數字。

五千零六十。

五千一百二十。

五千零九十。

五千兩百三十。

數字每跳一下，他的心也跟著動一下。

他年輕時在工廠顧機器也是這樣。

一台剛修好的機器重新啟動，馬達轉起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會站在旁邊看。

聽聲音。

看震動。

怕它忽然停下。

又期待它順利運轉。

二十三分鐘後，小雨說：

「可以賣了。」

建榮按下平倉。

平台顯示：

本次獲利：1,240元。

五千元，二十三分鐘，多了一千兩百四十元。

他拿起桌上的計算機，算了一遍。

又用手機算了一遍。

沒錯。

「這樣就賺了？」他問。

「嗯。」

「那每天都做，不是很好賺？」

「哪有這麼簡單。」小雨回。

「今天是剛好有行情，而且你第一次做，我只讓你做最穩的一筆。」

她沒有慫恿。

反而踩了煞車。

建榮因此更加相信，剛才那一千兩百四十元是真的。

他問：

「可以拿出來嗎？」

小雨說：

「當然可以。錢是你的，隨時都能出金。」

她教他申請提領。

平台顯示，需要等待二十四小時。

那一晚，建榮睡得不好。

不是擔心錢拿不回來。

是興奮。

他躺在床上算。

五千賺一千多。

如果是一萬呢？

如果是十萬呢？

算到十萬時，他停了下來。

覺得自己有點貪心。

他翻了個身，對著床的另一邊說：

「只是算算而已。」

以前美惠睡在那裡。

她會在他睡不著時問：

「又在想什麼？」

他通常說沒什麼。

夫妻過久了，很多對話只剩下簡單的幾個字。

但沒什麼，並不是真的沒什麼。

只是有人在旁邊，事情不必全部說完。

現在沒有人問。

建榮卻自己解釋起來。

「就試試看。」

「沒有放多少。」

「她說有風險，我知道。」

房間裡很安靜。

沒有人反對他。

第二天下午兩點十七分，銀行簡訊來了。

您的帳戶已入帳新台幣6,240元。

建榮正在削蘋果。

看到簡訊時，水果刀停在半空中。

他先看寄件人是不是銀行。

再打開網路銀行。

登入。

確認。

登出。

再登入一次。

帳戶裡真的多了六千兩百四十元。

不是平台上的數字。

不是遊戲裡的錢。

是真的。

可以領出來。

可以拿去市場買魚。

可以繳水電費。

可以放進皮夾裡，摸得到的錢。

他穿上外套，走到附近的提款機。

其實根本不需要提款。

他只是想看。

提款機螢幕顯示帳戶餘額時，他把老花眼鏡推上去，靠近看了兩次。

後面排隊的男人咳了一聲。

建榮才想起自己站太久，趕快按下退卡。

走出銀行時，他覺得陽光很好。

明明天氣預報說會下雨，天空卻有一小塊藍。

他去平常買便當的店。

原本都點八十五元的排骨飯，那天他看了菜單很久，點了一百三十五元的烤鯖魚便當。

老闆娘問：

「今天吃這麼好？」

建榮說：

「偶爾也要補一下。」

經過麵包店，他又買了一小塊草莓蛋糕。

美惠以前喜歡草莓。

每次買蛋糕，她總把最上面那顆留到最後，再問他要不要吃。

他說不要。

她就會很高興地吃掉。

回到家，建榮把蛋糕放在餐桌對面的位子。

便當吃到一半，他才發現自己買了兩副免洗筷。

店員可能多放了。

也可能是他下意識拿的。

他把另一副筷子放到桌邊。

房子裡只有冰箱運轉的聲音。

「真的有賺。」

他忽然說。

像是報告給誰聽。

蛋糕上的草莓很紅。

沒有人回答。

下午，小雨傳來訊息。

「大叔，錢收到了嗎？」

「收到了。」

「有沒有嚇一跳？」

「還好。」

他故意回答得平淡。

小雨傳來一個笑臉。

「你一定跑去查了很多次。」

建榮愣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因為第一次出金的人都一樣。」

這句話裡其實藏著很多人。

但建榮只聽見，她懂他。

「接下來先不要做了。」小雨說。

「為什麼？」

「第一次有賺就好。人最怕一賺錢就貪心。」

建榮看著「貪心」兩個字，心裡有一點不服氣。

他並不覺得自己貪心。

一千兩百四十元，連一支好一點的手機都買不起。

「我只是想學。」他回。

「我知道。可是我不希望你為了賺錢有壓力。」

「我沒有壓力。」

「那就休息幾天。」

小雨真的沒有再提投資。

接下來兩天，她照樣問他吃了什麼，膝蓋還痛不痛，蘭花有沒有曬到太多太陽。

她甚至有一個下午沒有上線。

建榮從兩點等到四點。

四點等到六點。

他去市場買菜，手機拿在手上。

回家後洗米，手機放在流理台旁。

洗澡以前，他還看了一次。

沒有訊息。

晚上八點多，小雨才出現。

「對不起，今天媽媽不舒服，陪她去醫院。」

建榮立刻問：

「嚴重嗎？」

「老毛病，沒有大事。」

「妳要多陪她。」

「我只有她了。」

看到這句話，建榮心裡軟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小雨之間不只是她關心他。

他也可以關心她。

一段關係，只要開始互相擔心，就不再像陌生人的聊天。

那天，他傳了一千元的紅包給小雨。

小雨沒有收。

「大叔，你做什麼？」

「買點營養品給媽媽。」

「不要，我不能拿你的錢。」

「一點點而已。」

「真的不要。」

紅包二十四小時後自動退回。

建榮看著退款通知，心裡更加確定，小雨不是為了他的錢。

一個連一千元都不肯拿的女人，怎麼會騙他？

他不知道，在另一端，操作員看到紅包時，差一點按下領取。

組長伸手擋住。

「不能收。」

「他自己給的。」

「就是因為他自己給，才不能收。」

操作員不明白。

組長說：

「一千元拿了，只是一千元。」

「不拿，他會覺得我們不要他的錢。」

「這個感覺，將來值幾百萬。」

紅包退回後，系統自動更新。

目標編號：TW-060-0378

首次入金：5,000元

首次回款：6,240元

主動餽贈意願：已出現

關係維護傾向：高

自我證明需求：上升

操作員問：

「第一次讓他賺這麼多，會不會成本太高？」

組長看著螢幕上的數字。

「那不是成本。」

「那是什麼？」

「證據。」

「什麼證據？」

組長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

「證明平台是真的。」

「證明小雨沒有騙他。」

「最重要的是，證明他自己看人沒有看錯。」

操作員點點頭。

組長又說：

「一個人相信別人，還可能被勸回來。」

「一個人開始相信自己的判斷，就很難了。」

當天晚上，女兒從加拿大傳來視訊邀請。

建榮接起來。

螢幕裡，女兒正在廚房切水果。外孫坐在餐桌旁寫功課，偶爾轉過頭喊一聲外公。

女兒問：

「爸爸，最近怎麼樣？」

「很好。」

「有沒有出去走走？」

「有啊。」

「跟誰？」

「就自己。」

說完以後，建榮心裡動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他認識了一個朋友。

一個會提醒他吃早餐、聽他說蘭花的人。

他甚至想告訴女兒，自己最近學會了投資，而且第一筆真的賺了。

他打開通訊軟體，在女兒的對話框裡寫：

「爸爸最近認識一個——」

寫到這裡，小雨的訊息跳了出來。

「大叔，我們之間的事情，你沒有告訴別人吧？」

建榮看著兩個對話框。

一個是女兒。

一個是小雨。

他停了很久。

女兒在視訊裡問：

「爸爸，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銀行的簡訊。」

「不要亂點喔，現在詐騙很多。」

「我知道啦。」

建榮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有一點不耐煩，也有一點驕傲。

像一個剛學會騎腳踏車的孩子，不喜歡別人在旁邊一直喊小心。

視訊結束後，他把原本打給女兒的字，一個一個刪掉。

然後回覆小雨：

「沒有。」

小雨傳來一個愛心。

「我就知道，大叔最守信用。」

建榮把手機放在胸前。

那一刻，他失去的還不是錢。

是那條原本可以把他拉回去的線。

而他以為，自己只是替一個信任他的人，保守了一個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