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宇宙01：翻身幻覺》第二章

第二章｜不要讓別人知道

中文作者：哲千

沈若川發現母親不對勁，是從一盒蛋開始的。

那天下午，他回新北探望母親。

陳秀蘭照例從冰箱裡拿出水果，切成整整齊齊的小塊，又問他晚餐要不要留下來吃。

一切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

直到沈若川打開冰箱，想找一瓶水。

冰箱最下面那一層，整整齊齊放著六盒雞蛋。

同一個品牌。

同一個包裝。

總共六十顆。

「媽，妳買這麼多蛋做什麼？」

陳秀蘭正在削蘋果。

刀尖停了一下。

「便宜啊。」

「便宜也不用買六盒吧？」

「可以放。」

「蛋沒有那麼能放。」

「我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

沈若川把冰箱門關上，站在原地看著她。

陳秀蘭低頭繼續削蘋果。果皮沒有像平常一樣完整地繞成長長一圈，而是斷成幾小段，落在盤子旁邊。

「妳最近是不是都沒出去？」

「有啊。」

「去哪裡？」

「市場。」

「還有呢？」

「市場不算出去嗎？」

沈若川沒有再問。

他的母親是退休國文老師。

她教了三十五年書，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用反問句結束一場她不想繼續的對話。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秀蘭立刻伸手把它翻過來，螢幕朝下。

這個動作太快，也太用力。

像有人敲門時，她不是去開門，而是先關燈。

「誰傳訊息？」

「同學。」

「哪個同學？」

「你不認識。」

「妳的同學我差不多都認識。」

「人家後來認識的。」

她把切好的蘋果推到沈若川面前。

「吃啦，問這麼多。」

沈若川拿起一塊蘋果，沒有吃。

他看著母親的手機。

手機殼是去年他送的，米白色，右下角有一小道裂痕。那道裂痕是陳秀蘭在市場門口跌倒時摔出來的。

她一直捨不得換。

因為她總說：

「還能用，幹麼換？」

可是最近，她換了一支新手機。

最新款。

螢幕更大，鏡頭更多，連沈若川都捨不得買。

舊手機卻還留著，而且總是被她反扣在桌上。

「妳為什麼有兩支手機？」

陳秀蘭的手停了。

「一支舊的，一支新的，有什麼奇怪？」

「新的誰買的？」

「我自己買的。」

「妳不是說手機能用就好？」

「人會改變。」

「妳最近改變滿大的。」

「你今天回來，是來吃飯還是來審問我？」

語氣突然硬了起來。

沈若川把蘋果放回盤子。

他終於明白，蛋不是問題。

手機也不是問題。

問題是母親正在防備他。

這在過去很少發生。

父親過世後，母親幾乎每天都會傳訊息給他。

早上傳天氣。

中午問他吃飯沒有。

晚上提醒他早點睡。

有時還會轉傳一些字體大得像招牌的健康文章，標題通常是：

《醫生不敢告訴你的十二件事》

或是：

《每天吃一口，血管像二十歲》

沈若川常常不回。

因為忙。

也因為他知道，母親不是真的在討論血管。

她只是想確認，兒子還在。

但是最近兩個星期，陳秀蘭沒有主動傳過訊息。

沈若川一開始甚至沒有發現。

直到某天晚上，他打開對話紀錄，才發現最後一則訊息停在十四天前。

母親只問了一句：

「最近很忙嗎？」

他當時回：

「嗯，改天說。」

改天從來不是日期。

只是成年人用來延後關心的一種說法。

「媽，妳是不是遇到什麼事？」

「沒有。」

「有人找妳投資？」

陳秀蘭抬頭。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已經夠了。

「沒有。」

「有人跟妳借錢？」

「沒有。」

「妳是不是轉錢給別人？」

「你不要亂想。」

「多少？」

「什麼多少？」

「妳轉了多少？」

「我說沒有。」

陳秀蘭站起來，把水果盤端進廚房。

她走得很快。

快到像只要離開客廳，問題就會留在沙發上。

沈若川跟了過去。

「媽。」

「不要再問了。」

「妳把手機給我看。」

陳秀蘭猛地轉身。

「憑什麼？」

這兩個字讓沈若川愣住。

她從來沒有這樣跟他說話。

「我是妳兒子。」

「兒子就可以看我手機？」

「我只是怕妳被騙。」

「你覺得我很笨是不是？」

「我沒有這樣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要確認。」

「確認什麼？確認我老了？確認我什麼都不懂？確認我連自己的錢都不能處理？」

她的聲音愈來愈大。

最後一句幾乎像喊出來。

廚房裡只剩下冰箱運轉的低鳴聲。

沈若川忽然看見母親眼裡的東西。

不是憤怒。

是恐懼。

那種恐懼，他在採訪現場見過。

公司即將倒閉時，負責人會有這種眼神。

投資人發現帳面上的錢只是數字時，也會有這種眼神。

它不是單純害怕失去。

而是害怕一旦承認失去，整個世界就會跟著改變。

「妳到底做了什麼？」

陳秀蘭沒有回答。

她轉身打開水龍頭。

水流得很大。

大到像故意要蓋住所有聲音。

沈若川站在她背後，看著她洗一個已經洗過的盤子。

洗了很久。

最後，陳秀蘭關掉水。

她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

像一個人撐了太久，終於想起自己可以累。

「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她沒有回頭。

「什麼？」

「不要跟你妹妹說。」

「妳到底——」

「先答應我。」

「好。」

「也不要跟親戚說。」

「好。」

「不要跟以前學校的人說。」

「好。」

「尤其不要讓你舅舅知道。」

沈若川皺眉。

「媽，到底多少？」

陳秀蘭慢慢轉過來。

她嘴唇動了幾次，卻沒有聲音。

最後，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

她搖頭。

「三百萬？」

她仍然搖頭。

沈若川的胸口突然緊了一下。

「三千萬？」

陳秀蘭低下頭。

「一千八百七十六萬。」

她說得很輕。

輕得像怕金額一旦說得太大聲，就會變得更真實。

沈若川沒有立刻反應。

他的大腦像一台突然斷線的電腦，所有資料都在，卻無法組成意義。

「多少？」

「一千八百七十六萬。」

「妳哪來那麼多錢？」

「退休金、爸爸留下來的，還有……」

她停了一下。

「還有什麼？」

「保單。」

「妳把保單解掉了？」

「一部分。」

「還有呢？」

陳秀蘭沒有說話。

沈若川盯著她。

「妳拿房子去貸款了？」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貸了多少？」

「六百。」

「六百萬？」

她點頭。

沈若川往後退了一步。

他伸手扶住流理台，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為什麼？」

「本來都有賺。」

「什麼叫本來都有賺？」

「平台上每天都看得到。」

「妳有拿到錢嗎？」

「有。」

「多少？」

「第一次拿回來二十萬。」

「後來呢？」

「後來老師說，如果資金放大，獲利會更穩定。」

「哪個老師？」

「林老師。」

「全名？」

「林啟明。」

「妳見過他嗎？」

陳秀蘭搖頭。

「視訊？」

「有上課。」

「他有露臉？」

「有。」

「妳確定那是本人？」

「大家都看得到。」

「哪些大家？」

「群組裡的人。」

「那些人妳認識嗎？」

「有幾個很熟。」

「現實中見過？」

她沉默。

沈若川感覺血往頭上衝。

「妳一個都沒見過？」

「我們每天都聊天。」

「每天聊天不代表是真的。」

「他們會關心我。」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

陳秀蘭看著兒子。

眼眶慢慢紅了。

「老師每天早上會問我睡得好不好。」

「助理知道我膝蓋痛。」

「群組裡的王姐，她先生也是癌症走的。」

「還有一個退休校長，他比我大兩歲，我們常聊教育。」

「他們不是陌生人。」

「至少那時候不是。」

沈若川想說，那些可能全是假的。

想說照片可以偷。

名字可以編。

經歷可以複製。

連關心都可以排程。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突然想到，母親每天早上傳訊息問他吃飯沒有時，他有多少次只回一個貼圖。

有多少次看到訊息，想著等一下再回。

然後就忘了。

那些陌生人每天陪母親說話。

而他每個月回來一次，坐不到兩小時，就說還有工作。

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

至少不全是。

可是「不全是」並不能讓人比較好受。

「他們現在還聯絡妳嗎？」

「有。」

「還要妳匯錢？」

「不是匯錢。」

「那是什麼？」

「老師說平台被查核，帳戶暫時凍結。只要繳一筆保證金，資金就能全部領回來。」

「多少？」

「三百萬。」

沈若川閉上眼睛。

「妳還有三百萬嗎？」

陳秀蘭沒有回答。

他睜開眼。

「妳是不是準備賣房子？」

「不是賣。」

「那是什麼？」

「增貸。」

「這棟房子是爸留下來的。」

「房子是我的。」

「我不是在跟妳爭房子！」

「那你在做什麼？」

「我在救妳！」

這句話在廚房裡炸開。

陳秀蘭的臉瞬間白了。

沈若川也愣住。

他想起父親住院最後那幾天，母親握著父親的手，也是這樣說：

「我們在救你。」

但有時候，人說要救另一個人，只是因為自己無法接受事情已經失控。

陳秀蘭慢慢坐到椅子上。

「錢還拿得回來。」

她說。

「拿不回來了。」

「你又不知道。」

「我知道。」

「你沒有看過平台。」

「不用看。」

「你沒有聽過老師上課。」

「不用聽。」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說人家是騙子。」

「正常投資不會叫妳再拿三百萬才能把自己的錢拿回來。」

「那是保證金。」

「那是騙妳最後一次。」

「不是最後一次。」

陳秀蘭抬起頭，急著糾正他。

「老師說，只要這次處理好，以後就不會再有問題。」

沈若川看著母親。

他突然明白，最難的不是證明那是一場詐騙。

最難的是讓母親接受，她相信的那一百零三天，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每天早上的問候是假的。

生日祝福是假的。

投資課程是假的。

群組裡那些鼓勵她的人是假的。

那個說她很有判斷力、很適合當小組長的助理是假的。

那個說她比很多年輕人更懂金融的老師也是假的。

如果錢拿不回來，失去的就不只是一千八百七十六萬。

她也會失去過去三個多月裡，那個聰明、勇敢、重新掌握人生的自己。

「媽，妳看著我。」

陳秀蘭沒有動。

「看著我。」

她慢慢抬頭。

「現在開始，不要再回任何訊息。」

「可是——」

「不要封鎖，先不要讓他們知道妳發現了。把手機給我。」

「你要做什麼？」

「保存資料。」

「會不會害他們出事？」

沈若川以為自己聽錯。

「妳還擔心他們？」

「萬一老師不是主謀呢？」

「媽。」

「也許他只是被平台騙了。」

「媽，他正在騙妳。」

「可是他幫過我。」

「他拿走妳快兩千萬。」

「他也讓我賺過二十萬。」

「那二十萬就是要讓妳相信後面的一切。」

陳秀蘭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把手機拿出來。

不是桌上那支新手機。

而是放在圍裙口袋裡的舊手機。

她一直把它貼身帶著。

像帶著一個不能被家人發現的秘密。

她輸入密碼，打開通訊軟體。

群組名稱是：

富足人生VIP實戰班

群組裡有一百八十六個人。

有人剛剛上傳一張早餐照片。

有人說今天獲利十二萬元。

有人恭喜「秀蘭姐」即將完成資產升級。

最上方，一名叫作「林啟明老師」的人，在五分鐘前傳來一句話：

«秀蘭，我知道妳現在很害怕，但真正成功的人，都是在別人不理解的時候，仍然相信自己的選擇。»

陳秀蘭盯著那句話。

「你看，」她小聲說，「他知道我害怕。」

沈若川接過手機。

「他不是知道妳害怕。」

「他是在讓妳更害怕。」

他開始快速滑動對話紀錄。

照片、語音、課程截圖、獲利報表、銀行資料、鼓勵訊息。

密密麻麻。

三個多月的人生，全部塞在一個小小的螢幕裡。

他忽然看見一則系統通知。

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母親傳了一句：

«老師，我真的沒有錢了。»

三秒後，林啟明回覆：

«沒關係，我們一起想辦法。»

沈若川看著那句話，背後一陣發冷。

這不是一般的騙子。

一般騙子遇到一個沒有錢的人，會離開。

這個人卻說，一起想辦法。

意思不是一起解決她的問題。

而是一起找出她還剩下什麼。

「我要報警。」沈若川說。

陳秀蘭忽然抓住他的手。

「不要。」

「為什麼？」

「報警大家就會知道。」

「現在不是面子的問題。」

「你舅舅會笑我。」

「讓他笑。」

「以前學校的同事會知道。」

「知道又怎樣？」

「你妹妹會覺得我很丟臉。」

「她不會。」

「鄰居會說我當了一輩子老師，結果連這種事情都分不清楚。」

「媽，妳是受害者。」

「可是錢是我自己匯的。」

這句話讓沈若川停住。

陳秀蘭低下頭。

「沒有人拿刀逼我。」

「每一次轉帳，都是我自己按的。」

「每一份文件，都是我自己簽的。」

「銀行的人有問我，我還跟他們說是裝潢。」

「我騙了銀行。」

「我也騙了你。」

「所以不要說我是受害者。」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是我自己把錢送給人家的。」

沈若川坐到她旁邊。

他想抱她，手抬起來，又停在半空中。

他們家很少擁抱。

父親還在時不擁抱。

父親走了以後，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最後，他只是把手放在母親背上。

很輕。

像怕她會碎。

「媽，妳聽我說。」

「妳匯錢是真的。」

「但妳看到的資料是假的。」

「妳聽到的承諾是假的。」

「那些人接近妳，是有計畫的。」

「他們知道妳怕什麼，知道妳需要什麼。」

「這不是妳一個人的錯。」

陳秀蘭沒有回答。

她哭得很安靜。

就像一個一輩子都不願意麻煩別人的人，連崩潰都怕吵到鄰居。

過了很久，她才問：

「錢真的拿不回來了嗎？」

沈若川看著她。

他當過二十多年財經記者。

採訪過銀行危機、公司掏空、非法吸金和投資崩盤。

他知道此刻最殘忍的不是說謊。

是給她一個新的假希望。

「大部分可能很難。」

他說。

「但我們先報案，先把資料保留下來。」

「至少不要讓他們再騙下一個人。」

陳秀蘭擦掉眼淚。

她看著群組裡那些仍在慶祝獲利的人。

「他們也會被騙嗎？」

「很可能。」

「那個王姐呢？」

「可能也是假的。」

「退休校長呢？」

「也可能。」

「全部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

沈若川說。

「也許裡面有些人跟妳一樣，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陳秀蘭沉默地看著手機。

然後，她做了一件沈若川沒有想到的事。

她按住語音鍵。

「各位，我是秀蘭。」

沈若川立刻抓住她的手。

「先不要！」

語音沒有送出去。

陳秀蘭看著他。

「我只是想提醒他們。」

「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那他們今天可能還會匯錢。」

「我知道。」

「你不是記者嗎？」

她問。

「你們不是都說，真相要趕快讓人知道？」

沈若川沒有回答。

他第一次發現，在新聞裡談真相很容易。

真相是標題。

是證據。

是發布。

但在現實裡，真相有時候也需要等待。

需要確認。

需要保護。

甚至需要假裝還不知道，才能抓住更多東西。

他把母親的手機調成靜音。

「妳先不要回。」

「我去查這個林啟明。」

「今晚我們去報案。」

「所有資料都不要刪。」

「也不要再匯任何一塊錢。」

陳秀蘭點頭。

過了幾秒，她又問：

「今天的事，可以先不要跟別人說嗎？」

沈若川看著她。

「暫時可以。」

「永遠不要說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

客廳裡，那支新手機又震動了。

兩個人都沒有動。

幾秒後，它再次震動。

接著是第三次。

像有人站在門外，知道屋裡有人，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按著門鈴。

沈若川走回客廳。

螢幕上顯示三則訊息。

第一則來自林啟明老師：

«秀蘭，妳兒子今天是不是回家了？»

第二則：

«有些家人不理解投資，只會因為害怕而阻止妳。»

第三則：

«記得，我們說好的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沈若川盯著螢幕。

背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母親站在他身後，聲音發抖。

「他怎麼知道你回來？」

沈若川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

樓下的巷子和平常一樣。

一輛機車停在便利商店前。

一名外送員低頭看手機。

公園裡有人牽著狗。

沒有人抬頭看他們家的窗戶。

但沈若川第一次感覺到，這間住了三十年的房子，已經不再完全屬於他們。

有什麼東西進來了。

不是從門。

不是從窗。

而是從母親每天握在手裡的那塊螢幕。

它知道她幾點起床。

知道她膝蓋不好。

知道她先生已經過世。

知道她不想拖累孩子。

現在，它也知道她的兒子回家了。

沈若川拿出自己的手機，拍下那三則訊息。

就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對方又傳來第四句話：

«沈記者，歡迎加入。»

客廳裡沒有聲音。

只有冰箱裡六十顆雞蛋，在寒冷的白光下，安靜地等待著一個已經不會回來的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