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宇宙 01:翻身幻覺 》第五章
第五章|他開始替自己找錢
中文作者:哲千

小雨沒有再提投資。
第一天沒有。
第二天沒有。
第三天,還是沒有。
反而是吳建榮自己先問。
「最近黃金怎麼樣?」
訊息傳出去以後,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覺得自己問得太明顯,又補上一句:
「隨便問問。」
小雨過了十幾分鐘才回。
「最近波動比較大,不適合新手。」
建榮有一點失望。
「不是波動大才有機會?」
這句話,是他前幾天聽小雨說的。
他記住了。
人對能讓自己賺錢的知識,記性總是特別好。
「也可能虧。」小雨回。
「上次妳們不是看得很準?」
「上次是運氣好。」
「妳不是說有分析團隊?」
小雨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傳來:
「大叔,你是不是想再做?」
建榮看著那句話,沒有回。
他放下手機,走到陽台。
蘭花的葉子邊緣有些乾,他拿剪刀修掉枯黃的部分。
以前美惠在時,這些花草都是她照顧。
她走了以後,建榮本來想全部送人。
後來又捨不得。
有些東西不是因為多珍貴才留下來。
只是你一旦把它丟掉,就等於承認某個人真的不會再回來。
他替蘭花換水,回到客廳。
手機螢幕還亮著。
「我只是覺得,上次不是有賺嗎?」他回。
「賺一次,不代表每次都會賺。」
「我知道。」
「你如果只是想試,可以放一點點。」
「多少?」
「你自己決定。」
小雨越是不說數字,建榮越覺得這件事掌握在自己手裡。
他打開銀行帳戶。
上次投入五千,拿回六千兩百四十元。
賺了一千兩百四十元。
那一千兩百四十元,他沒有花完。
鯖魚便當一百三十五。
草莓蛋糕一百二十。
其他還在帳戶裡。
建榮想,既然是賺來的錢,再拿去投資,應該不算動到老本。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分法。
銀行裡的錢一旦混在一起,本來就分不出哪一塊是本金,哪一塊是獲利。
但人在做決定以前,總會替錢取名字。
生活費不能動。
醫藥費不能動。
退休金不能動。
可是「賺來的錢」,可以再試一次。
建榮匯了一萬元。
小雨沒有稱讚他。
反而說:
「不是叫你放一點點嗎?」
「一萬還好吧。」
「你自己要量力而為。」
「我有分寸。」
這句話,他這幾天說了很多次。
對小雨說。
對新聞裡提醒防詐的主播說。
對女兒說。
也對自己說。
一萬投入後,當天沒有交易。
小雨說時機不好。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晚上十一點多,她忽然打來。
「大叔,現在有一個機會。」
建榮已經躺下了。
他立刻坐起來,戴上眼鏡。
「現在?」
「國際金價有消息,時間很短。」
「要怎麼做?」
小雨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她教他登入平台,點選黃金,買跌。
「放多少?」
「全部。」
建榮的手停在半空中。
「全部?」
「只是一萬元,而且會設停損。」
「妳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大叔,如果你不放心就不要做。」
又是這句。
每一次他遲疑,小雨都把決定權還給他。
而每一次被還回來,他都會更想證明,自己不是膽小的人。
「做。」
建榮按下確認。
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那麼緊張。
也沒有一直盯著數字。
他躺回床上,把手機放在枕頭旁。
像是已經學會了。
二十分鐘後,小雨說:
「平倉。」
他按下去。
獲利兩千八百六十元。
建榮坐在床邊,看著那個數字。
這一次,他沒有驚訝。
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第一次不同。
第一次是意外。
第二次,是確信。
一次可能是運氣。
兩次,就像能力。
「妳看吧,我沒有那麼笨。」他說。
小雨在電話那頭笑。
「我從來沒有覺得大叔笨。」
「只是以前沒有人教我。」
「對。很多人不是沒有能力,只是沒有遇到機會。」
機會。
又是這個字。
建榮把它放進心裡,和那些沒有實現過的事情擺在一起。
沒開成的小工廠。
沒買成的房子。
沒去成的北海道。
以及美惠臨走前說的那句:
「以後你一個人,也要好好過。」
他一直不知道,什麼叫好好過。
每天吃飯、睡覺、按時吃藥,算不算?
不麻煩女兒,算不算?
把錢存著,不敢花,等著有一天拿去付醫療費或喪葬費,算不算?
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好好過,不是把日子守住。
是讓它再往前一點。
第二筆獲利,他沒有立刻提領。
平台餘額顯示一萬兩千八百六十元。
數字放在裡面,每天都能看見。
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
拿出來,就只是錢。
留在裡面,才有可能長大。
小雨提醒他:
「你可以先出金。」
建榮說:
「不用,放著吧。」
「真的不要拿回去?」
「反正暫時也用不到。」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把錢留在平台裡。
另一端的系統隨即更新。
目標編號:TW-060-0378
第二次入金:10,000元
獲利留存:是
主動詢問行情:是
風險耐受度:上升
投資身分認同:形成中
組長看到報表,只說了一句:
「他開始不是為了小雨了。」
操作員問:
「什麼意思?」
「一開始,他是因為相信小雨才投錢。」
組長指著螢幕上的紀錄。
「現在,他開始相信自己是投資人。」
「那不是更好?」
「當然。」
組長點開下一階段的腳本。
「人為了別人,還可能突然清醒。」
「人為了證明自己,很難停。」
接下來一週,建榮做了三次交易。
一次賺八百。
一次虧一千三百。
一次賺三千多。
有輸有贏。
帳面上的錢慢慢變成一萬五千多元。
那一次虧損,反而讓整件事更真實。
小雨沒有推卸責任。
她說:
「這次判斷錯了,對不起。」
建榮安慰她:
「投資本來就有輸有贏。」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懂投資了。
幾天前,這句話還是小雨教他的。
現在,已經變成他拿來安慰別人的經驗。
人學會一個新名詞,常常就會誤以為自己掌握了那個世界。
建榮開始看財經新聞。
以前一播到股市,他就轉台。
現在,他會停下來聽。
主播說黃金受到國際局勢影響,他點點頭。
來賓說市場震盪,他也點點頭。
有些話其實聽不懂。
但他發現,只要知道幾個詞,就可以跟上。
波動。
趨勢。
停損。
資金配置。
以前工廠裡的機器有它的語言。
軸承、扭力、間隙、電壓。
他花了三十年才熟悉。
現在這個新世界,看起來只要幾天。
他去市場時,阿春嫂又問:
「最近很忙喔?都在看手機。」
「研究一點東西。」
「研究什麼?」
「國際市場。」
阿春嫂手上的菜刀停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變成國際人士了?」
建榮笑了。
「活到老,學到老。」
「不要被騙就好。」
阿春嫂只是順口一說。
建榮的笑容卻收了一點。
「不是什麼都是騙人的。」
「我也沒說你那個是騙人的。」
又是同一句話。
建榮拎著魚走開,心裡有一點氣。
他開始覺得,別人不是關心他。
只是看不起他。
覺得老人不懂網路。
覺得退休的人只能在公園下棋、去醫院排隊、在群組裡傳早安圖。
他們不知道,他已經靠國際黃金賺了好幾千元。
他們也不知道,有一個三十二歲的女人,每天晚上等著和他聊天。
這些事情一旦說出來,大家一定只會懷疑。
不是因為事情有問題。
是因為他們不相信好事會發生在他身上。
建榮越想,越覺得小雨說得對。
有些事,不必讓別人知道。
那天晚上,小雨傳來一張截圖。
畫面是一個交易帳戶。
餘額八百多萬元。
「這是誰的?」建榮問。
「我們公司一個姐姐。」
「她放這麼多?」
「一開始也只有十萬元。」
建榮把圖片放大。
數字很清楚。
八百三十七萬。
「多久?」
「差不多兩年。」
「兩年可以變這麼多?」
「她的本金比較大,也有跟到幾次很好的行情。」
小雨隨即補充:
「大叔不要想太多,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
她說不要想。
建榮卻開始想。
他拿出計算機。
如果十萬元一年翻成二十萬。
二十萬再翻成四十萬。
當然不可能每次都翻倍。
他知道。
他不是笨蛋。
就算一年只多百分之二十,放一百萬進去,一年也有二十萬。
銀行定存才多少?
他不知道確切數字,但一定很少。
少到每次利息入帳,他都沒有感覺。
女兒曾經建議他把錢分散放,買一些穩定的基金。
他嫌麻煩。
現在他忽然覺得,麻煩不是問題。
問題是以前沒有人願意耐心教他。
小雨願意。
第二天,他去銀行辦事。
不是匯款。
只是去問定存解約。
櫃員是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和他女兒差不多年紀。
「吳先生,您這筆定存還有三個月到期,現在解約利息會有損失。」
「損失多少?」
櫃員算給他看。
一千多元。
建榮心裡笑了一下。
他一次交易就可能賺回來。
「我只是問問。」
「您最近有資金需求嗎?」
「沒有。」
「最近詐騙很多,如果是要投資,建議您多確認。」
建榮抬起頭。
銀行裡冷氣很強。
櫃員胸前別著名牌,說話客氣,眼神卻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不懂事的人。
「我做什麼,還要跟妳報告嗎?」
女孩愣了一下。
「不是的,我只是例行提醒。」
「我知道。」
建榮把存摺收回來。
走出銀行時,他有些後悔自己口氣太重。
但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退休以後,很少有人問他要怎麼處理自己的錢。
更多時候,大家直接替他決定。
女兒說不要買這個。
銀行說不要解約。
新聞說不要相信陌生人。
醫生說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喝。
年紀大了以後,全世界好像都在保護你。
保護到最後,你連自己做錯一次的權利都沒有。
晚上,小雨問他今天做了什麼。
建榮沒有提銀行。
只說去市場買魚。
小雨傳來一張正在吃泡麵的照片。
「今天忙到沒時間吃飯。」
建榮看了很心疼。
「妳這樣不行。」
「等這一波專案做完就好了。」
「什麼專案?」
「公司有一批珠寶原料要進場,分析部說接下來黃金會有一個大行情。」
建榮的心動了一下。
「什麼時候?」
「還不確定。」
「大概呢?」
「可能下週。」
她又補上一句:
「不過這種機會不適合小資金,大叔不用管。」
這句話像門關上了一半。
越是說他不用管,他越想知道門後面有什麼。
「多少才算小資金?」
「至少五十萬以上,才看得出效果。」
五十萬。
建榮沒有回。
他帳戶裡當然有。
但五十萬不是五千。
那是他好幾年的生活費。
是一場大病可能需要的錢。
也是美惠最後一年治療時,他一次又一次從銀行領出來的數字。
小雨很快轉開話題。
「大叔,蘭花今天有沒有曬太陽?」
她沒有勸他。
連一次都沒有。
這讓五十萬不像是一個要求。
更像一扇偶然被他看見、卻不一定替他打開的門。
接下來兩天,小雨沒有再提那個行情。
建榮卻一直在想。
刷牙時想。
買菜時想。
半夜醒來也想。
他把存摺、保單、定存單全部拿出來。
一份一份排在餐桌上。
美惠以前最討厭他把文件亂放。
每年報稅時,她都會把資料分類,用橡皮筋綁好,在上面貼紙條。
「你的東西,永遠都是我要找。」
她走後,那些紙條還在。
字有些退色。
「定存。」
「保險。」
「房屋稅。」
建榮用手指摸過她的字。
五十萬不是拿不出來。
有一筆八十萬元的定存,三個月後到期。
如果現在解約,只少一千多元利息。
他上一次交易,二十分鐘賺了兩千多。
從數字上看,解約並不吃虧。
他這樣算。
又算了一次。
一個人開始替某件事情找理由時,計算不是為了得出答案。
是為了讓答案看起來像計算出來的。
第三天晚上,小雨忽然打來。
她的聲音有些低落。
「大叔,我可能要去新加坡一陣子。」
「為什麼?」
「公司要派人過去做專案。」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兩個月。」
建榮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那還能聊天嗎?」
「應該可以,只是會很忙。」
「一定要妳去?」
「這個專案很重要。做好了,我可能會升主管。」
她停了一下。
「也可能有自己的設計團隊。」
建榮說:
「那是好事。」
嘴裡說是好事,心裡卻不高興。
他已經習慣每天早上六點半收到她的早安。
習慣晚上十點聽她說今天發生了什麼。
人一旦習慣了一個聲音,就會害怕那個聲音消失。
小雨忽然問:
「大叔,你會不會忘記我?」
「亂講。」
「很多人都這樣,剛開始說不會,後來就不見了。」
「我不會。」
「真的?」
「真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小雨輕聲說:
「其實我很希望,有一天回台灣的時候,可以和大叔一起做點事情。」
「做什麼?」
「開一家小小的珠寶工作室。」
建榮笑了。
「我又不懂珠寶。」
「你可以管帳啊。」
「我數學不好。」
「那你負責泡茶。」
建榮笑得更大聲。
「泡茶也算工作?」
「當然。你不是說,茶苦一點,人生才甜?」
建榮的笑忽然停了。
這句話,他只對小雨說過一次。
那天他提起美惠。
小雨記得。
一個人記得你隨口說過的話,比送你東西更讓人動心。
因為那表示,你說話的時候,她真的在聽。
「大叔,」小雨說,「有時候我覺得,認識你不是偶然。」
建榮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可是如果我們真的有機會一起生活,我希望你不是只靠退休金。」
一起生活。
這四個字沒有被說得很重。
卻像一顆石頭落進水裡,一圈一圈,擴散到建榮不敢碰的地方。
他沒有想過再婚。
也不敢說自己愛上小雨。
六十八歲的人說愛,總覺得會被笑。
他只是覺得,有一個人在未來裡替他留了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不一定很大。
也許只是一張泡茶的桌子。
但至少有他。
掛掉電話後,建榮走進房間。
他打開衣櫃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放著美惠的照片、幾件沒捨得丟的衣服,還有她最後住院時的手環。
他拿起照片。
美惠穿著一件淺藍色洋裝,站在日月潭邊。
那是結婚二十五週年。
照片裡的她笑得有點不耐煩,因為建榮一直不會操作相機自拍。
「我沒有忘記妳。」
他對照片說。
「我只是……」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好像一個人活下去,也需要向離開的人道歉。
隔天早上,他去了銀行。
還是那個年輕櫃員。
女孩認出他,禮貌地問:
「吳先生,今天要辦什麼?」
建榮把定存單遞過去。
「這筆解掉。」
女孩看了一眼金額。
「八十萬元全部解約嗎?」
「對。」
「距離到期只剩三個月,您確定嗎?」
「確定。」
「資金用途方便說明嗎?」
建榮皺起眉頭。
女孩立刻補充:
「最近詐騙案件很多,銀行依規定需要關懷詢問。」
「家裡裝修。」
這個答案,他昨晚已經想好了。
「是支付工程款嗎?」
「對。」
「有合約或估價單嗎?」
「還沒。」
「收款人是工程公司嗎?」
建榮開始不耐煩。
「錢是我的,對不對?」
「是。」
「那我要拿回來,有什麼問題?」
女孩沉默了一下。
旁邊的主管走過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細框眼鏡。
他請建榮到旁邊坐,倒了一杯水。
「吳先生,我們不是不讓您解約,只是想確認安全。」
「我很安全。」
「您最近有沒有認識新的朋友,介紹投資或要求匯款?」
建榮的心跳快了一點。
他想起小雨。
也想起那句「不要讓別人知道」。
「沒有。」
主管看著他。
「完全沒有嗎?」
「沒有就是沒有。」
這是建榮第一次,為了小雨對別人說謊。
說出口以後,他沒有立刻感到罪惡。
反而感到一種奇怪的完整。
像那個祕密,終於因為謊言,被真正封住了。
主管又問了幾句。
建榮每一題都有答案。
裝修浴室。
更換水管。
師傅是朋友介紹的。
還沒簽合約。
要先準備現金。
這些細節,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銀行最後替他解約。
八十萬元回到活期帳戶。
手機簡訊跳出時,建榮的手心有些汗。
他走出銀行,在門口站了很久。
陽光照在玻璃門上,他看見自己的倒影。
灰色外套。
白頭髮。
手裡拿著存摺。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去拿錢。
是在替一個還沒有發生的未來,買一張入場券。
晚上,小雨問他:
「大叔,今天怎麼樣?」
建榮回:
「還好。」
他沒有立刻說定存的事。
他想等小雨主動提起那個行情。
想讓這個決定看起來不是他太著急。
十點半,小雨說:
「分析部剛剛通知,專案可能提前。」
建榮握緊手機。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
「妳不是說至少五十萬?」
「大叔,你不要參加。」
「為什麼?」
「金額太大,我怕你有壓力。」
「如果我有呢?」
小雨過了很久才回。
「有什麼?」
「五十萬。」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消失。
又出現。
又消失。
那幾十秒,建榮第一次感到自己掌握了什麼。
不是小雨帶著他走。
是他自己站到門口,要求進去。
最後,小雨回:
「大叔,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有存款。」
「那是養老錢,不能動。」
「只是先放進去,賺了就拿出來。」
「萬一虧呢?」
「妳們不是有分析團隊?」
小雨沒有回。
建榮繼續打字。
「妳不是說,機會來的時候要抓住?」
這句話,是她最早對他說的。
現在,他拿來說服她。
也拿來說服自己。
小雨終於回覆:
「最多五十萬。」
「不能再多。」
「而且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避免消息外流。」
建榮看著那幾句話,心裡有一種被接納的興奮。
他不是被邀請。
他是通過了某種資格。
另一端,操作員抬起頭。
「他自己提出五十萬了。」
組長沒有驚訝。
「銀行有攔嗎?」
「系統顯示,他今天解了一筆八十萬定存。」
「理由呢?」
「房屋裝修。」
組長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更像一個技師聽見機器終於發出預期中的聲音。
「標記一下。」
系統跳出新的欄位。
資金來源:定存解約
銀行關懷:已規避
主動加碼:完成
對外說謊:完成
家庭隔離程度:高
操作員問:
「明天就收嗎?」
組長搖頭。
「先讓他睡一晚。」
「為什麼?」
「人自己作的決定,隔一晚還沒有反悔,就會開始保護它。」
「明天早上,小雨再勸他一次。」
「叫他不要投。」
操作員笑了。
「他一定會更想投。」
組長把畫面關掉。
「不是更想投。」
「是更想證明,他的人生於可以由自己決定。」
那天晚上,建榮沒有睡。
他把五十萬元算成很多東西。
是十幾個月退休金。
是美惠當年一整年的治療費。
是女兒結婚時,他包給她的紅包的五倍。
也是一個有可能替他重新開始的數字。
凌晨兩點,他走到陽台。
那盆蘭花在黑暗裡,只剩下葉子的輪廓。
他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最靠近窗邊的那一枝。
枝節上,有一個很小的突起。
不知道是新芽,還是花苞。
建榮靠得很近。
看了又看。
最後,他決定那是一個花苞。
人一旦等春天等得太久,
看見任何突起,都會願意把它當成花。
他拍了一張照片傳給小雨。
「好像要開了。」
小雨很快回:
「真的耶。」
「我就說,大叔的春天才剛開始。」
建榮站在陽台上,握著手機。
城市已經睡了。
遠處偶爾有車經過。
他沒有聽見,另一座城市裡,
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電子看板上的數字正悄悄加一。
高額轉換待完成:1
他只看見那個還不知道是不是花苞的東西。
並且相信,只要再等一天,它就會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