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宇宙 01:翻身幻覺 》第五章

2026-08-28

第五章他開始替自己找錢

中文作者:哲千

 

小雨沒有再提投資。

第一天沒有。

第二天沒有。

第三天,還是沒有。

反而是吳建榮自己先問。

「最近黃金怎麼樣?」

訊息傳出去以後,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覺得自己問得太明顯,又補上一句:

「隨便問問。」

小雨過了十幾分鐘才回。

「最近波動比較大,不適合新手。」

建榮有一點失望。

「不是波動大才有機會?」

這句話,是他前幾天聽小雨說的。

他記住了。

人對能讓自己賺錢的知識,記性總是特別好。

「也可能虧。」小雨回。

「上次妳們不是看得很準?」

「上次是運氣好。」

「妳不是說有分析團隊?」

小雨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傳來:

「大叔,你是不是想再做?」

建榮看著那句話,沒有回。

他放下手機,走到陽台。

蘭花的葉子邊緣有些乾,他拿剪刀修掉枯黃的部分。

以前美惠在時,這些花草都是她照顧。

她走了以後,建榮本來想全部送人。

後來又捨不得。

有些東西不是因為多珍貴才留下來。

只是你一旦把它丟掉,就等於承認某個人真的不會再回來。

他替蘭花換水,回到客廳。

手機螢幕還亮著。

「我只是覺得,上次不是有賺嗎?」他回。

「賺一次,不代表每次都會賺。」

「我知道。」

「你如果只是想試,可以放一點點。」

「多少?」

「你自己決定。」

小雨越是不說數字,建榮越覺得這件事掌握在自己手裡。

他打開銀行帳戶。

上次投入五千,拿回六千兩百四十元。

賺了一千兩百四十元。

那一千兩百四十元,他沒有花完。

鯖魚便當一百三十五。

草莓蛋糕一百二十。

其他還在帳戶裡。

建榮想,既然是賺來的錢,再拿去投資,應該不算動到老本。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分法。

銀行裡的錢一旦混在一起,本來就分不出哪一塊是本金,哪一塊是獲利。

但人在做決定以前,總會替錢取名字。

生活費不能動。

醫藥費不能動。

退休金不能動。

可是「賺來的錢」,可以再試一次。

建榮匯了一萬元。

小雨沒有稱讚他。

反而說:

「不是叫你放一點點嗎?」

「一萬還好吧。」

「你自己要量力而為。」

「我有分寸。」

這句話,他這幾天說了很多次。

對小雨說。

對新聞裡提醒防詐的主播說。

對女兒說。

也對自己說。

一萬投入後,當天沒有交易。

小雨說時機不好。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晚上十一點多,她忽然打來。

「大叔,現在有一個機會。」

建榮已經躺下了。

他立刻坐起來,戴上眼鏡。

「現在?」

「國際金價有消息,時間很短。」

「要怎麼做?」

小雨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她教他登入平台,點選黃金,買跌。

「放多少?」

「全部。」

建榮的手停在半空中。

「全部?」

「只是一萬元,而且會設停損。」

「妳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大叔,如果你不放心就不要做。」

又是這句。

每一次他遲疑,小雨都把決定權還給他。

而每一次被還回來,他都會更想證明,自己不是膽小的人。

「做。」

建榮按下確認。

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那麼緊張。

也沒有一直盯著數字。

他躺回床上,把手機放在枕頭旁。

像是已經學會了。

二十分鐘後,小雨說:

「平倉。」

他按下去。

獲利兩千八百六十元。

建榮坐在床邊,看著那個數字。

這一次,他沒有驚訝。

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第一次不同。

第一次是意外。

第二次,是確信。

一次可能是運氣。

兩次,就像能力。

「妳看吧,我沒有那麼笨。」他說。

小雨在電話那頭笑。

「我從來沒有覺得大叔笨。」

「只是以前沒有人教我。」

「對。很多人不是沒有能力,只是沒有遇到機會。」

機會。

又是這個字。

建榮把它放進心裡,和那些沒有實現過的事情擺在一起。

沒開成的小工廠。

沒買成的房子。

沒去成的北海道。

以及美惠臨走前說的那句:

「以後你一個人,也要好好過。」

他一直不知道,什麼叫好好過。

每天吃飯、睡覺、按時吃藥,算不算?

不麻煩女兒,算不算?

把錢存著,不敢花,等著有一天拿去付醫療費或喪葬費,算不算?

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好好過,不是把日子守住。

是讓它再往前一點。

第二筆獲利,他沒有立刻提領。

平台餘額顯示一萬兩千八百六十元。

數字放在裡面,每天都能看見。

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

拿出來,就只是錢。

留在裡面,才有可能長大。

小雨提醒他:

「你可以先出金。」

建榮說:

「不用,放著吧。」

「真的不要拿回去?」

「反正暫時也用不到。」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把錢留在平台裡。

另一端的系統隨即更新。

目標編號:TW-060-0378

第二次入金:10,000元

獲利留存:是

主動詢問行情:是

風險耐受度:上升

投資身分認同:形成中

組長看到報表,只說了一句:

「他開始不是為了小雨了。」

操作員問:

「什麼意思?」

「一開始,他是因為相信小雨才投錢。」

組長指著螢幕上的紀錄。

「現在,他開始相信自己是投資人。」

「那不是更好?」

「當然。」

組長點開下一階段的腳本。

「人為了別人,還可能突然清醒。」

「人為了證明自己,很難停。」

接下來一週,建榮做了三次交易。

一次賺八百。

一次虧一千三百。

一次賺三千多。

有輸有贏。

帳面上的錢慢慢變成一萬五千多元。

那一次虧損,反而讓整件事更真實。

小雨沒有推卸責任。

她說:

「這次判斷錯了,對不起。」

建榮安慰她:

「投資本來就有輸有贏。」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懂投資了。

幾天前,這句話還是小雨教他的。

現在,已經變成他拿來安慰別人的經驗。

人學會一個新名詞,常常就會誤以為自己掌握了那個世界。

建榮開始看財經新聞。

以前一播到股市,他就轉台。

現在,他會停下來聽。

主播說黃金受到國際局勢影響,他點點頭。

來賓說市場震盪,他也點點頭。

有些話其實聽不懂。

但他發現,只要知道幾個詞,就可以跟上。

波動。

趨勢。

停損。

資金配置。

以前工廠裡的機器有它的語言。

軸承、扭力、間隙、電壓。

他花了三十年才熟悉。

現在這個新世界,看起來只要幾天。

他去市場時,阿春嫂又問:

「最近很忙喔?都在看手機。」

「研究一點東西。」

「研究什麼?」

「國際市場。」

阿春嫂手上的菜刀停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變成國際人士了?」

建榮笑了。

「活到老,學到老。」

「不要被騙就好。」

阿春嫂只是順口一說。

建榮的笑容卻收了一點。

「不是什麼都是騙人的。」

「我也沒說你那個是騙人的。」

又是同一句話。

建榮拎著魚走開,心裡有一點氣。

他開始覺得,別人不是關心他。

只是看不起他。

覺得老人不懂網路。

覺得退休的人只能在公園下棋、去醫院排隊、在群組裡傳早安圖。

他們不知道,他已經靠國際黃金賺了好幾千元。

他們也不知道,有一個三十二歲的女人,每天晚上等著和他聊天。

這些事情一旦說出來,大家一定只會懷疑。

不是因為事情有問題。

是因為他們不相信好事會發生在他身上。

建榮越想,越覺得小雨說得對。

有些事,不必讓別人知道。

那天晚上,小雨傳來一張截圖。

畫面是一個交易帳戶。

餘額八百多萬元。

「這是誰的?」建榮問。

「我們公司一個姐姐。」

「她放這麼多?」

「一開始也只有十萬元。」

建榮把圖片放大。

數字很清楚。

八百三十七萬。

「多久?」

「差不多兩年。」

「兩年可以變這麼多?」

「她的本金比較大,也有跟到幾次很好的行情。」

小雨隨即補充:

「大叔不要想太多,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

她說不要想。

建榮卻開始想。

他拿出計算機。

如果十萬元一年翻成二十萬。

二十萬再翻成四十萬。

當然不可能每次都翻倍。

他知道。

他不是笨蛋。

就算一年只多百分之二十,放一百萬進去,一年也有二十萬。

銀行定存才多少?

他不知道確切數字,但一定很少。

少到每次利息入帳,他都沒有感覺。

女兒曾經建議他把錢分散放,買一些穩定的基金。

他嫌麻煩。

現在他忽然覺得,麻煩不是問題。

問題是以前沒有人願意耐心教他。

小雨願意。

第二天,他去銀行辦事。

不是匯款。

只是去問定存解約。

櫃員是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和他女兒差不多年紀。

「吳先生,您這筆定存還有三個月到期,現在解約利息會有損失。」

「損失多少?」

櫃員算給他看。

一千多元。

建榮心裡笑了一下。

他一次交易就可能賺回來。

「我只是問問。」

「您最近有資金需求嗎?」

「沒有。」

「最近詐騙很多,如果是要投資,建議您多確認。」

建榮抬起頭。

銀行裡冷氣很強。

櫃員胸前別著名牌,說話客氣,眼神卻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不懂事的人。

「我做什麼,還要跟妳報告嗎?」

女孩愣了一下。

「不是的,我只是例行提醒。」

「我知道。」

建榮把存摺收回來。

走出銀行時,他有些後悔自己口氣太重。

但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退休以後,很少有人問他要怎麼處理自己的錢。

更多時候,大家直接替他決定。

女兒說不要買這個。

銀行說不要解約。

新聞說不要相信陌生人。

醫生說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喝。

年紀大了以後,全世界好像都在保護你。

保護到最後,你連自己做錯一次的權利都沒有。

晚上,小雨問他今天做了什麼。

建榮沒有提銀行。

只說去市場買魚。

小雨傳來一張正在吃泡麵的照片。

「今天忙到沒時間吃飯。」

建榮看了很心疼。

「妳這樣不行。」

「等這一波專案做完就好了。」

「什麼專案?」

「公司有一批珠寶原料要進場,分析部說接下來黃金會有一個大行情。」

建榮的心動了一下。

「什麼時候?」

「還不確定。」

「大概呢?」

「可能下週。」

她又補上一句:

「不過這種機會不適合小資金,大叔不用管。」

這句話像門關上了一半。

越是說他不用管,他越想知道門後面有什麼。

「多少才算小資金?」

「至少五十萬以上,才看得出效果。」

五十萬。

建榮沒有回。

他帳戶裡當然有。

但五十萬不是五千。

那是他好幾年的生活費。

是一場大病可能需要的錢。

也是美惠最後一年治療時,他一次又一次從銀行領出來的數字。

小雨很快轉開話題。

「大叔,蘭花今天有沒有曬太陽?」

她沒有勸他。

連一次都沒有。

這讓五十萬不像是一個要求。

更像一扇偶然被他看見、卻不一定替他打開的門。

接下來兩天,小雨沒有再提那個行情。

建榮卻一直在想。

刷牙時想。

買菜時想。

半夜醒來也想。

他把存摺、保單、定存單全部拿出來。

一份一份排在餐桌上。

美惠以前最討厭他把文件亂放。

每年報稅時,她都會把資料分類,用橡皮筋綁好,在上面貼紙條。

「你的東西,永遠都是我要找。」

她走後,那些紙條還在。

字有些退色。

「定存。」

「保險。」

「房屋稅。」

建榮用手指摸過她的字。

五十萬不是拿不出來。

有一筆八十萬元的定存,三個月後到期。

如果現在解約,只少一千多元利息。

他上一次交易,二十分鐘賺了兩千多。

從數字上看,解約並不吃虧。

他這樣算。

又算了一次。

一個人開始替某件事情找理由時,計算不是為了得出答案。

是為了讓答案看起來像計算出來的。

第三天晚上,小雨忽然打來。

她的聲音有些低落。

「大叔,我可能要去新加坡一陣子。」

「為什麼?」

「公司要派人過去做專案。」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兩個月。」

建榮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那還能聊天嗎?」

「應該可以,只是會很忙。」

「一定要妳去?」

「這個專案很重要。做好了,我可能會升主管。」

她停了一下。

「也可能有自己的設計團隊。」

建榮說:

「那是好事。」

嘴裡說是好事,心裡卻不高興。

他已經習慣每天早上六點半收到她的早安。

習慣晚上十點聽她說今天發生了什麼。

人一旦習慣了一個聲音,就會害怕那個聲音消失。

小雨忽然問:

「大叔,你會不會忘記我?」

「亂講。」

「很多人都這樣,剛開始說不會,後來就不見了。」

「我不會。」

「真的?」

「真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小雨輕聲說:

「其實我很希望,有一天回台灣的時候,可以和大叔一起做點事情。」

「做什麼?」

「開一家小小的珠寶工作室。」

建榮笑了。

「我又不懂珠寶。」

「你可以管帳啊。」

「我數學不好。」

「那你負責泡茶。」

建榮笑得更大聲。

「泡茶也算工作?」

「當然。你不是說,茶苦一點,人生才甜?」

建榮的笑忽然停了。

這句話,他只對小雨說過一次。

那天他提起美惠。

小雨記得。

一個人記得你隨口說過的話,比送你東西更讓人動心。

因為那表示,你說話的時候,她真的在聽。

「大叔,」小雨說,「有時候我覺得,認識你不是偶然。」

建榮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可是如果我們真的有機會一起生活,我希望你不是只靠退休金。」

一起生活。

這四個字沒有被說得很重。

卻像一顆石頭落進水裡,一圈一圈,擴散到建榮不敢碰的地方。

他沒有想過再婚。

也不敢說自己愛上小雨。

六十八歲的人說愛,總覺得會被笑。

他只是覺得,有一個人在未來裡替他留了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不一定很大。

也許只是一張泡茶的桌子。

但至少有他。

掛掉電話後,建榮走進房間。

他打開衣櫃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放著美惠的照片、幾件沒捨得丟的衣服,還有她最後住院時的手環。

他拿起照片。

美惠穿著一件淺藍色洋裝,站在日月潭邊。

那是結婚二十五週年。

照片裡的她笑得有點不耐煩,因為建榮一直不會操作相機自拍。

「我沒有忘記妳。」

他對照片說。

「我只是……」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好像一個人活下去,也需要向離開的人道歉。

隔天早上,他去了銀行。

還是那個年輕櫃員。

女孩認出他,禮貌地問:

「吳先生,今天要辦什麼?」

建榮把定存單遞過去。

「這筆解掉。」

女孩看了一眼金額。

「八十萬元全部解約嗎?」

「對。」

「距離到期只剩三個月,您確定嗎?」

「確定。」

「資金用途方便說明嗎?」

建榮皺起眉頭。

女孩立刻補充:

「最近詐騙案件很多,銀行依規定需要關懷詢問。」

「家裡裝修。」

這個答案,他昨晚已經想好了。

「是支付工程款嗎?」

「對。」

「有合約或估價單嗎?」

「還沒。」

「收款人是工程公司嗎?」

建榮開始不耐煩。

「錢是我的,對不對?」

「是。」

「那我要拿回來,有什麼問題?」

女孩沉默了一下。

旁邊的主管走過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細框眼鏡。

他請建榮到旁邊坐,倒了一杯水。

「吳先生,我們不是不讓您解約,只是想確認安全。」

「我很安全。」

「您最近有沒有認識新的朋友,介紹投資或要求匯款?」

建榮的心跳快了一點。

他想起小雨。

也想起那句「不要讓別人知道」。

「沒有。」

主管看著他。

「完全沒有嗎?」

「沒有就是沒有。」

這是建榮第一次,為了小雨對別人說謊。

說出口以後,他沒有立刻感到罪惡。

反而感到一種奇怪的完整。

像那個祕密,終於因為謊言,被真正封住了。

主管又問了幾句。

建榮每一題都有答案。

裝修浴室。

更換水管。

師傅是朋友介紹的。

還沒簽合約。

要先準備現金。

這些細節,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銀行最後替他解約。

八十萬元回到活期帳戶。

手機簡訊跳出時,建榮的手心有些汗。

他走出銀行,在門口站了很久。

陽光照在玻璃門上,他看見自己的倒影。

灰色外套。

白頭髮。

手裡拿著存摺。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去拿錢。

是在替一個還沒有發生的未來,買一張入場券。

晚上,小雨問他:

「大叔,今天怎麼樣?」

建榮回:

「還好。」

他沒有立刻說定存的事。

他想等小雨主動提起那個行情。

想讓這個決定看起來不是他太著急。

十點半,小雨說:

「分析部剛剛通知,專案可能提前。」

建榮握緊手機。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

「妳不是說至少五十萬?」

「大叔,你不要參加。」

「為什麼?」

「金額太大,我怕你有壓力。」

「如果我有呢?」

小雨過了很久才回。

「有什麼?」

「五十萬。」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消失。

又出現。

又消失。

那幾十秒,建榮第一次感到自己掌握了什麼。

不是小雨帶著他走。

是他自己站到門口,要求進去。

最後,小雨回:

「大叔,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有存款。」

「那是養老錢,不能動。」

「只是先放進去,賺了就拿出來。」

「萬一虧呢?」

「妳們不是有分析團隊?」

小雨沒有回。

建榮繼續打字。

「妳不是說,機會來的時候要抓住?」

這句話,是她最早對他說的。

現在,他拿來說服她。

也拿來說服自己。

小雨終於回覆:

「最多五十萬。」

「不能再多。」

「而且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避免消息外流。」

建榮看著那幾句話,心裡有一種被接納的興奮。

他不是被邀請。

他是通過了某種資格。

另一端,操作員抬起頭。

「他自己提出五十萬了。」

組長沒有驚訝。

「銀行有攔嗎?」

「系統顯示,他今天解了一筆八十萬定存。」

「理由呢?」

「房屋裝修。」

組長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更像一個技師聽見機器終於發出預期中的聲音。

「標記一下。」

系統跳出新的欄位。

資金來源:定存解約

銀行關懷:已規避

主動加碼:完成

對外說謊:完成

家庭隔離程度:高

操作員問:

「明天就收嗎?」

組長搖頭。

「先讓他睡一晚。」

「為什麼?」

「人自己作的決定,隔一晚還沒有反悔,就會開始保護它。」

「明天早上,小雨再勸他一次。」

「叫他不要投。」

操作員笑了。

「他一定會更想投。」

組長把畫面關掉。

「不是更想投。」

「是更想證明,他的人生於可以由自己決定。」

那天晚上,建榮沒有睡。

他把五十萬元算成很多東西。

是十幾個月退休金。

是美惠當年一整年的治療費。

是女兒結婚時,他包給她的紅包的五倍。

也是一個有可能替他重新開始的數字。

凌晨兩點,他走到陽台。

那盆蘭花在黑暗裡,只剩下葉子的輪廓。

他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最靠近窗邊的那一枝。

枝節上,有一個很小的突起。

不知道是新芽,還是花苞。

建榮靠得很近。

看了又看。

最後,他決定那是一個花苞。

人一旦等春天等得太久,

看見任何突起,都會願意把它當成花。

他拍了一張照片傳給小雨。

「好像要開了。」

小雨很快回:

「真的耶。」

「我就說,大叔的春天才剛開始。」

建榮站在陽台上,握著手機。

城市已經睡了。

遠處偶爾有車經過。


他沒有聽見,另一座城市裡,

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電子看板上的數字正悄悄加一。

高額轉換待完成:1


他只看見那個還不知道是不是花苞的東西。

並且相信,只要再等一天,它就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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