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宇宙01:翻身幻覺》第三章
第三章|你是溫柔善良的大叔嗎?
中文作者:哲千

小雨說完「不要讓別人知道」以後,吳建榮真的就沒有讓別人知道。
其實,也沒什麼人可以讓他說。
女兒在加拿大,隔著十三個小時的時差。
每次視訊,女兒總是在廚房裡忙,一邊切水果,一邊問他血壓有沒有量、藥有沒有吃。
建榮說有。
女兒問最近好不好。
他也說好。
一個人到了這個年紀,好像只要身體沒有立刻壞掉,就應該算是好。
至於晚上睡不著、吃飯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個人,
或者坐在客廳裡,電視開了兩個鐘頭卻不知道演了什麼,
這些事情太零碎,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何況,女兒有她自己的生活。
建榮不想給她添麻煩。
小雨就不一樣。
她不問血壓,也不提醒他吃藥。
她問他今天的天空是什麼顏色。
問市場賣魚的阿春嫂是不是又多送他一把蔥。
問他養了十幾年的蘭花,到底什麼時候才要開。
這些事情很小。
小到連建榮自己都沒有想過,原來有人會想知道。
晚上十點四十三分,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大叔,睡了嗎?」
建榮立刻拿起手機。
「還沒。」
他打完,又覺得回得太快,像是一直在等。
於是故意停了一會兒,補上一句:
「剛好看到。」
傳出去以後,他自己都笑了。
六十八歲的人了,竟然還會做這種年輕人才做的事。
小雨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隻白色馬克杯,杯子旁邊放著幾張珠寶設計圖。
桌面乾乾淨淨,窗外是一片香港的夜景。
「今天加班,好累。」
建榮把照片放大。
看了杯子,看了設計圖,也看了玻璃窗上模模糊糊的倒影。
倒影裡像是有個女人。
長頭髮,穿白色襯衫。
臉看不清楚。
但看不清楚,有時候反而比較好。
人會自動把自己想看的樣子補上去。
「不要太累,工作做不完,明天再做。」建榮回。
「不行啊,我還有客戶的訂單。」
「年輕人就是這樣,拿健康換錢。」
「大叔以前不也是?」
建榮停了一下。
他以前確實也是。
年輕時在機械廠當技術員,趕訂單的時候,連續一個月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
那時候總覺得先把錢賺起來,以後就有時間。
後來錢沒有真的賺很多。
時間倒是真的過去了。
美惠生病後,他才第一次知道,有些以後,不是你想要就會有。
「以前不懂事。」他說。
小雨回了一個笑臉。
「所以現在換大叔提醒我。」
那句話讓他心裡暖了一下。
像有人在一間很久沒開燈的房子裡,按亮了一盞小燈。
不是很亮。
但足夠讓他看見,原來房間裡還有東西。
小雨忽然問:
「大叔,你有沒有想過,退休以後還可以做一點自己的事?」
建榮看著那句話。
他以前當然想過。
剛退休的前兩年,他和幾個老同事說要一起開間小工廠,專門接機械零件維修。
大家在熱炒店裡說得熱血,啤酒喝了三輪,連公司名字都想好了。
後來老陳膝蓋開刀。
阿松要幫忙帶孫子。
老高的太太不准他再投錢。
那間公司最後只存在過一個晚上。
建榮也想過拿退休金買間小套房收租,女兒說房價太高,不要亂碰。
還有人拉他去投資虛擬貨幣,他聽不懂,便拒絕了。
久了,他就不想了。
一個人想做什麼,若是講了幾次都沒做成,後來連自己也會不好意思再提。
「這個年紀了,還能做什麼?」他回。
「為什麼不能?」
「老了。」
「我不覺得大叔老。」
「頭髮都白了。」
「頭髮白跟心老不老,是兩回事。」
建榮望著手機,久久沒有回話。
這種話,美惠以前也說過。
有一年他升遷沒升上去,回家喝了兩杯悶酒,說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美惠一邊收碗一邊說:
「怎樣?是有人規定你的人生現在就結算嗎?」
他那時嫌她講話難聽。
現在想起來,倒是很想再聽一次。
小雨又傳來訊息。
「大叔,其實你只是少一個機會。」
建榮慢慢打字。
「機會不是每個人都有。」
「所以機會來的時候,才要抓住。」
這句話很普通。
普通到電視上的老師、廣播裡的主持人,還有市場賣保健食品的人,好像都講過。
但同一句話,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是不一樣的。
有些人說,是因為想賣你東西。
有些人說,你卻會覺得他是真的相信你。
建榮相信小雨。
不是因為她說得有道理。
是因為她先問過他有沒有吃青菜。
第二天早上,建榮去市場買菜。
阿春嫂一邊切魚,一邊看著他笑。
「吳先生,最近有什麼好事?」
「哪有什麼好事?」
「你以前買魚都一張臉,今天怎麼一直看手機?」
建榮趕快把手機收進口袋。
「女兒傳訊息。」
「你女兒不是住國外?現在那邊不是半夜?」
建榮愣了一下。
阿春嫂切魚的刀停在砧板上,看了他一眼。
「交女朋友喔?」
「亂講。」
「有什麼關係,你老婆也走那麼多年了。有人陪你講話很好啊。」
建榮低頭看著那條魚。
魚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也在等他的答案。
「普通朋友啦。」
「普通朋友,笑成這樣?」
阿春嫂把魚裝進塑膠袋,多放了一把蔥。
「不過你小心一點。現在網路上很多假的。」
建榮本來想說「我知道」。
話到嘴邊,卻變成:
「她不是那種人。」
阿春嫂愣了愣,隨後笑了。
「我也沒說她是哪種人。」
建榮拎著魚離開市場,心裡有一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阿春嫂懷疑小雨。
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急著替一個沒見過面的人辯護。
走到市場出口,手機響了。
是小雨。
「大叔,今天有沒有想我?」
建榮站在人行道旁,公車從面前開過,捲起一陣熱風。
他看著訊息,回了一句:
「剛好有。」
小雨傳來一個害羞的表情。
接著問:
「昨天說的事情,你有放在心上嗎?」
「什麼事?」
「讓自己的人生再開始一次。」
建榮沒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該怎麼回。
「再開始」這三個字,對年輕人來說,好像只是換一份工作、搬一次家、剪一個新髮型。
對他來說,卻像要把一台停了很多年的老機器重新開動。
不是按一個開關就可以。
要先看電線有沒有老化。
齒輪有沒有生鏽。
還有裡面那些已經很久沒有轉動的地方,會不會一動,就碎了。
小雨沒有催他。
她只說:
「大叔,我覺得你值得過更好的生活。」
建榮走回家,把魚放進冰箱。
那天中午,他只煮了一碗麵。
原本想煎魚,後來覺得一個人吃,太麻煩。
吃到一半,他看到餐桌對面那張空椅子。
美惠以前就坐在那裡。
她吃魚很慢,總是把魚刺挑得乾乾淨淨,最後再把魚肚子夾到他碗裡。
「你愛吃這個。」
他說:「妳自己吃。」
她就說:「我老了不能吃太油。」
其實,那時候他們都還沒有真的老。
只是人常常在還有時間的時候,先把自己說老。
等到真的老了,才發現以前那些日子,年輕得不得了。
手機又響。
這次,小雨傳來一張黃金價格走勢圖。
紅紅綠綠的線,建榮完全看不懂。
「這是什麼?」
「國際黃金交易。我們公司最近有一個內部計畫。」
建榮盯著「內部」兩個字。
「妳不是做珠寶設計?」
「因為珠寶原料跟國際金價有關,所以我們有自己的分析團隊。」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
至少對一個不懂的人來說,很合理。
「大叔,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要你投資。」
她先說。
詐騙有時候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叫你做什麼。
是先告訴你,她不是要叫你做什麼。
「我只是覺得,你每天把錢放在銀行,被通膨吃掉,很可惜。」
「我沒什麼錢。」
「你又騙人。」
「真的。」
「沒關係,就算沒有錢,我還是喜歡跟你聊天。」
建榮看見「喜歡」兩個字,心裡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他沒有注意到,小雨已經在同一段對話裡,同時完成了三件事。
詢問資金。
解除戒心。
再把感情放回來。
在另一個國家的辦公室裡,操作員把建榮的回應輸入系統。
螢幕跳出一排資料。
目標編號:TW-060-0378
感情信任值:72
資金敏感度:中高
風險意識:中
家庭介入可能:低
建議進入:小額測試
操作員轉頭問組長:
「這個可以進了嗎?」
組長看了一眼對話紀錄。
「還不行。」
「他已經很信小雨了。」
「信小雨,不代表會把錢拿出來。」
組長點開建榮的社群資料。
一張阿里山的照片。
幾篇轉發的養生文章。
一則五年前的貼文,只有短短一句:
「謝謝大家關心,美惠今天早上離開了。」
下面有一百多則留言。
建榮每一則都回了「謝謝」。
組長看了一會兒,說:
「他不是貪心型。」
「那是什麼型?」
「補償型。」
「什麼意思?」
「這種人不是想賺很多錢。他只是覺得,自己這一生還沒有真正贏過一次。」
組長關掉畫面。
「別跟他談賺錢。」
「跟他談重新開始。」
操作員點點頭,在系統裡切換話術腳本。
螢幕上出現四個字:
翻身幻覺。
那天晚上,小雨第一次和建榮語音通話。
她的聲音很輕。
帶一點香港口音,又不太明顯。
建榮原本準備了很多話,電話接通後,卻只說了一句:
「妳吃飯了嗎?」
小雨笑了。
「大叔,你每次都只會問這個。」
建榮也笑。
「不然要問什麼?」
「問我有沒有想你啊。」
電話裡安靜了兩秒。
建榮看著陽台那盆沒有開花的蘭花,忽然覺得臉有些熱。
「那妳有沒有?」
「有。」
她說得很快。
快得像沒有經過思考。
也正因為太快,才讓人覺得是真的。
兩個人聊了四十多分鐘。
小雨說她從小跟媽媽相依為命,父親很早就離開家。
她說自己一直很羨慕別人有一個可靠的爸爸。
「所以第一次看到大叔的照片,我就覺得很親切。」
「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
「不是老,是穩重。」
「說穿了還不是老。」
小雨笑得很開心。
建榮也跟著笑。
客廳裡那台電視沒有開。
這是美惠離開後,第一次,他晚上坐在客廳,沒有用電視的聲音填滿房子。
通話結束前,小雨忽然說:
「大叔,我有一件事情想請你答應。」
「什麼?」
「我們聊天的事情,先不要讓別人知道。」
建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別人評論我的生活。而且公司的內部計畫,本來就不能對外說。」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還有,我怕別人說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這句話像一把鎖。
她先說出別人可能提出的懷疑,懷疑就會顯得像一種傷害。
建榮想起早上市場裡阿春嫂說的話。
現在網路上很多假的。
他忽然覺得,有些人就是這樣。
自己沒遇過,便認為別人的都不是真的。
「我不會說。」他回答。
「真的?」
「真的。」
「連女兒也不說?」
建榮停了一下。
「她很忙,不用跟她說這些。」
小雨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
「大叔,你對我真好。」
掛掉電話以後,建榮在黑暗的客廳裡坐了很久。
他並不覺得自己正在隱瞞。
他只覺得,這是他和小雨之間的一個祕密。
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很少再有祕密。
每天吃什麼藥,醫院知道。
退休金有多少,銀行知道。
幾點去市場,鄰居知道。
連女兒都知道他冰箱裡哪些菜放太久了。
忽然有一件事情,只屬於他和另一個人。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不只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老人。
他還是一個男人。
一個可以被信任、被需要,也可以替別人保守祕密的男人。
隔天早上,小雨傳來一個投資平台的連結。
她說:
「大叔,你先不要放錢。」
「只是註冊看看。」
建榮點開連結。
頁面做得很好看。
藍色底,金色字。
上面寫著:
讓每一份努力,都獲得應有的回報。
建榮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自己在工廠做了三十七年。
機器壞了,他修。
訂單趕不出來,他加班。
新人不會,他教。
退休那天,公司送他一只刻著名字的手錶,大家鼓掌、拍照,總經理說他是公司重要的資產。
隔天開始,他就不再是資產了。
警衛甚至一度不讓他進門拿忘在抽屜裡的茶杯。
努力有沒有獲得應有的回報,他從來沒有仔細想過。
因為他們那一代的人,不太問這種問題。
能養家。
能讓孩子讀書。
能在太太生病時付得出醫藥費。
好像就應該知足。
可是小雨問他:
「大叔,難道你不想為自己活一次嗎?」
他把身分證拿到桌上。
註冊頁面要求姓名、電話、銀行帳戶和身分證照片。
建榮遲疑了一下。
電視新聞裡常說,不要把個人資料交給陌生人。
但小雨不是陌生人。
她知道他早餐喝無糖豆漿。
知道他右邊膝蓋下雨天會痛。
知道他太太叫美惠。
也知道他那盆蘭花已經三年沒開。
一個知道你這麼多事情的人,怎麼還會是陌生人?
建榮把身分證放在桌上,調整手機角度。
按下拍照以前,他又想起小雨的叮嚀。
不要讓別人知道。
他走到門邊,把門鎖好。
其實家裡根本沒有別人。
但他還是鎖了。
喀噠一聲。
門關上。
屋子裡只剩下他、手機,和一個正在等待上傳的身分。
那盆蘭花擺在陽台上。
葉子被陽光照得發亮。
它還是沒有開花。
只是建榮已經替它想好了。
等第一筆錢賺到,他要換一個更大的盆。
小雨說,植物跟人一樣。
只要換一個環境,就有機會重新開始。
建榮相信了。
因為在那一刻,他以為自己要翻的,不只是帳戶裡的數字。
而是這一生,從來沒有真正輪到過他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