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宇宙01：翻身幻覺》

第一章｜年度營收會議

中文作者：哲千

會議開始前五分鐘，桌上還有咖啡。

會議開始後五分鐘，投影幕上只剩下人命。

當然，簡報裡沒有「人命」這兩個字。

上面寫的是：

2025 TAIWAN MARKET ANNUAL PERFORMANCE REVIEW

二〇二五年台灣市場年度營運成果報告。

字體是深藍色，背景是乾淨的白，右下角畫著一條向上延伸的金色曲線。那條線漂亮得像一個即將上市的科技公司，完全不像一群人的退休金、房貸、學費和棺材本。

會議室位於一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二十七樓。

從窗外望出去，可以看見台北冬天灰白色的天空，以及遠處像積木一樣排列的住宅。每一扇窗後面，都可能住著一個客戶。

這裡的人不說「受害者」。

公司規定，使用負面詞彙會影響團隊士氣。

受害者叫作客戶。

騙走的金額叫作營收。

不再匯款叫作客戶流失。

打電話報警叫作負向轉換。

至於那些一輩子再也不敢相信別人的人，系統裡沒有專門的欄位。

許安晴坐在會議桌靠近門口的位置。

她的職稱是「亞太區行為數據資深分析師」。

名片印得很好看。

第一次收到名片時，她甚至拍了一張照片傳給母親。

母親看不懂英文，只看見公司名稱下方有一串金色小字，便高興地說：

「外國公司喔？很有前途。」

許安晴當時回了一個笑臉。

現在她看著投影幕，也很想笑。

只是嘴角動不了。

「各位，先恭喜台灣團隊。」

主持會議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他叫高明哲，是東亞市場營運總監。聲音溫和，語氣像一位準備宣布員工旅遊地點的人。

「經過十二個月的調整，我們終於完成年度目標。」

下一張投影片亮起。

中央只出現一個數字：

NT$100,000,000,000

一千億元。

會議室裡響起掌聲。

不算熱烈，但很整齊。

像經過排練。

有人低頭記錄，有人露出微笑，有人已經開始計算獎金。坐在許安晴左邊的產品經理甚至輕聲說了一句：

「終於。」

那語氣像一個努力十年的創業團隊，終於突破營收里程碑。

高明哲等掌聲停下來，才繼續說：

「這個數字不是終點，只能證明台灣市場模型已經成熟。」

他按下遙控器。

螢幕上的一千億元縮到左上角，旁邊出現七個不同顏色的圓形圖示。

每一個圓形下面，都有一個英文代號。

AURUM。

EROS。

BAZAAR。

AUTHORITY。

LABOR。

MERCY。

MIRROR。

七條產品線。

七種不同的人。

七種不同的裂縫。

公司沒有用「詐騙類型」這種粗俗的說法。

內部文件稱它們為「信任解決方案」。

「去年最大的突破，」高明哲說，「不是金額，而是跨產品轉換。」

他指向其中一條曲線。

「低價值客戶進入系統後，經過六到九個月培養，可以轉進更高價值產品線。這代表我們不再只做單次交易，而是在建立長期客戶關係。」

許安晴低頭看著平板。

她知道這句話翻譯成人話是什麼意思。

先用一個小小的謊言測試你。

看你會不會點擊。

看你會不會回應。

看你會不會在慌張時聽從陌生人的指示。

然後，把你交給下一個更昂貴的故事。

她曾經參與建立這套模型。

最初，公司告訴她，這是一項「數位金融風險預測計畫」。

她負責分析消費者的社群行為、情緒變化與決策模式，協助金融機構找出高風險族群。

這個說法不能算完全錯。

他們確實在找高風險族群。

只是找到之後，不是保護。

是分類。

會議室的門悄悄打開。

一名助理走進來，替高明哲換了一杯咖啡。杯子上印著公司的標語：

WE UNDERSTAND PEOPLE.

我們理解人。

許安晴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時，覺得很有格調。

現在她覺得它比較像一種威脅。

「接下來，」高明哲說，「我們看今年表現最好的客群。」

螢幕切換成一張年齡分布圖。

六十五歲以上的區塊，被標成金色。

「成熟人生族群的平均客戶價值，比去年提高百分之四十一。」

有人點頭。

「退休焦慮模型的準確率，也首次突破百分之八十七。」

有人快速抄下數字。

「其中，獨居、喪偶，以及與成年子女互動頻率下降的族群，轉換表現最為穩定。」

許安晴的手指停在平板上。

「穩定」這個詞很好。

穩定的意思是，一群人穩定地孤獨。

穩定地擔心醫療費。

穩定地害怕拖累子女。

也穩定地相信，世界上也許真的存在一個既有耐心、又願意帶他們賺錢的陌生人。

高明哲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一份客戶檔案出現在投影幕上。

為了展示模型效果，系統隨機抽取了一個成功案例。

螢幕上的姓名經過部分遮蔽，只剩下：

陳○蘭，女性，六十七歲，退休教師。

居住地：新北市。

婚姻狀態：喪偶。

主要風險標籤：

退休金不足焦慮。

不願成為子女負擔。

高權威信任。

數位能力中等。

報案可能性：低。

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是從客戶語音與文字紀錄中，自動摘要出來的核心句：

«我不是想賺大錢，我只是不想老了以後，什麼都要跟孩子伸手。»

會議室裡很安靜。

那只是系統裡的一句話。

對其他人來說，是一個成功的心理標籤。

對許安晴來說，卻突然像有人在密閉的會議室裡打開了一扇窗，讓冬天的冷風直接灌進來。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

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這名客戶的價值成長非常典型。」高明哲說，「從初次接觸到完成主要轉換，共一百零三天。期間沒有出現明顯抵抗，家庭干預程度偏低。」

他說得像在分析一名訂閱用戶。

「值得注意的是，」他補充，「客戶完成主要轉換後，仍有追加潛力。」

螢幕右側跳出一個紅色標誌：

SECONDARY CONVERSION RECOMMENDED

建議進行第二次轉換。

許安晴忽然抬頭。

「她不是已經完成主要轉換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高明哲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

「所以？」

「她的可動用資產已經下降到原來的百分之十二。」

許安晴指著平板上的資料。

「系統顯示，她取消了一張保單，而且正在詢問房屋貸款。」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高明哲微笑。

「安晴，我們今天討論的是模型，不是個案情緒。」

「但她可能已經沒有錢了。」

「沒有錢，和沒有資產，是兩件不同的事。」

坐在對面的法務顧問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其他人沒有出聲。

許安晴忽然明白，公司會議裡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會說話。

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高明哲切回年度報表。

「各位，台灣市場證明了一件事。」

他站到投影幕前，身後是一條持續向上的金色曲線。

「我們從來不需要創造需求。」

「需求早就存在。」

「我們只需要比銀行、政府和家人，更早看見它。」

螢幕上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使他的臉看起來格外平靜。

「二〇二六年，我們的任務，是把台灣經驗轉化成可以輸出的標準模型。」

下一張投影片出現一張世界地圖。

台灣是一個金色的小點。

接著，香港、上海、東京、首爾、新加坡、倫敦、紐約與幾座非洲城市，逐一亮起。

像有人在黑暗的宇宙裡，點燃了一顆又一顆星。

投影片標題是：

PROJECT 2030

FROM LOCAL TRUST TO GLOBAL SCALE

從地方信任，走向全球規模。

會議室裡再次響起掌聲。

這一次，許安晴沒有拍手。

她低頭看著那名退休教師的資料。

系統顯示，陳○蘭最後一次登入時間，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她留下的最後一則訊息只有九個字：

«老師，我真的沒有錢了。»

系統的自動回覆發生在三秒之後：

«沒關係，我們一起想辦法。»

許安晴盯著那句話。

她突然覺得，這可能是世界上最溫柔，也最殘忍的一句話。

就在這時，她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封沒有寄件人名稱的電子郵件出現在螢幕上。

主旨只有四個字：

妳看見了。

許安晴沒有打開。

幾秒後，第二封信又到了。

這次主旨寫著：

看見以後，妳準備怎麼辦？

會議室裡，高明哲正在宣布明年度獎金制度。

窗外的台北開始下雨。

雨滴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像一張巨大而透明的報表。

沒有人知道，那場會議結束後，許安晴帶走的並不是年度獎金。

而是一份足以炸開整個宇宙的名單。